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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03- 4, 21:49
小說敘事練習(12): 香水也瘋狂
「愛人不過是一種味道。」
衛方已經不記得這句話是在什麼場合下聽到的，但他記得，這是他那現已不知所終的初戀情人阿潘說的。出典何處，衛方也沒去追究，但阿潘在說這句話時，那淒艷而孤絕的神情，卻一直都在衛方腦海的深處。
衛方突然想買一瓶香水送給小薇。然而，香水不能亂送，這是連向來對時尚頗為遲鈍的衛方也知道的。首先，香味好不好，往往都是個人的主觀意見。而人類對於香味的形容詞又是如此貧乏：一句「清淡優雅的木質香」可以有許多歧異。更重要的是，香水如衣服，再怎樣名貴奢華的香水，穿在了氣質不侔的人身上，反而會造成一場災難。而更令人頭大的是，香水會與穿著者的身體起有機變化，其結果是如何往往難以逆料－－否則的話，台灣也不會有那麼多喜歡穿戴男用香水上街的女生了。
所以，最保險的方法，莫如直接開口去問小薇，雖然這樣會損失一點驚喜的樂趣，但相較於完全搞砸的風險，開口詢問畢竟是比較穩當的選擇。衛方曾經在小薇這裡碰過一個軟釘子，並在之後相當一段長的時間內，被小薇當作取笑衛方「你怎麼都不了解我啊」的笑料。
於是衛方打了電話，小薇剛好有空講電話。寒暄過後，衛方直接挑明來意：「妳有沒有要用香水？妳喜歡什麼類型的？」
「嗯，我喜歡清淡優雅的，不要太濃烈。」
這樣還不夠，衛方心想。
「那麼你有沒有常用的香水牌子呢？舉一個例子，我心裡好有個底。」
「有喔，我想想。名字叫作 Baby Doll，是 YSL 出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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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出發前，衛方先作了點功課。不作則已，一作才發現，說起此香來頭甚大，除了是 YSL Paris 的青春洋溢版本之外，更是日本流行教主濱崎步指名使用的香水，在台灣女孩之間頗有名氣。而評價也都說，這瓶香水總會令人聯想起「華麗小公主、甜美小女人、可愛中略帶成熟(或獨立自主的)」的意象，「可愛/氣質/成熟」的有機綜合。
光看文字描述，Baby Doll簡直就像是為小薇量身訂作的。要真是這樣，那還買什麼？衛方心想。
衛方心底的那一絲好勝感卻不知不覺地被撩撥了起來。就算找不到更適合的，也要別出心裁，至少要向小薇證明自己的品味也很有一套。如果挖掘出什麼冷門的香水牌子讓小薇另眼相看，不也是臉上有光的一件事？
於是，衛方離開了他在水上的船屋，跳上了往市中心鬧區的電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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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市中心鬧區最大的購物中心裡，衛方漫步來到了四樓的香水專賣店。週二下午並不是逛街的尖峰時刻，香水專賣店只有一個顧店的印度裔優雅青年，說話還帶著一絲次大陸的腔調。
寒喧稍過，衛方道明來意：「我想買一瓶香水送給女性朋友。」
「你的朋友多大年紀？」
「二十七歲，身材嬌小的亞洲人，在時尚相關產業工作，慣用的香水是 YSL Baby Doll。」
那印度青年不先答話，卻拿起桌上一瓶藍色的香水，取出一張試紙來，對著試紙噴了一下，稍稍揮動那張沾滿香味的試紙，然後遞給衛方。衛方將鼻子湊近試紙，試著吸入試紙上的味道。
不好，這似乎太過濃烈成熟了一點，小薇大概不會喜歡。
「還有沒有其它的？感覺不太適合。」
「有的，來試試這款？」說著，那印度青年拿起了另一瓶粉紅色系的香水，半圓形的瓶面有稜有角，彷彿一枚粉紅色的鑽石。店員照之前的方法將香水噴在試紙上，但是他並沒有立即將試紙遞給衛方，而是指了指桌上的一個小茶杯，裡面放滿了咖啡豆。
「先聞一下這個，可以中和之前累積的嗅覺。」
衛方依法照作，將茶杯放在自己的鼻孔下，大力吸了幾口氣。這時，店員才將第二張試紙遞給衛方。
有一點點刺鼻的粉味，但不是那種風塵女郎身上常可聞到的濃郁粉味，仍然是清純的調性，彷彿一個有主見而不肯流俗阿世的年輕女孩。然後，這種略帶刺鼻的味道消褪了，取代的是一種雋永淡雅而悠閒的木質香。彷彿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，窗戶旁那個一直低頭看著書的女孩突然抬起頭來，向著你微微一笑....
有點意思了，衛方心想。「這瓶不錯，先暫時保留。還有其它的嗎？」
店員又拿起桌上另一瓶扁圓型瓶裝的粉紅色香水，一邊向衛方介紹著。「這瓶名叫 Just Girl，大力推薦。」於是行禮如儀，衛方又聞了一聞。明顯的水果芳香，辨識度極高，而這一次，衛方卻想起了杜牧的詩句，「娉娉裊裊十三餘，荳蔻梢頭二月初。」正如它的名字，這是屬於天真爛漫，不知人間幾多情愁的少女們專用的。這樣的香味，也許和四五年前的小薇極為速配呢。
可惜的是，那樣的天真爛漫，早就一去不復回了。小薇還是當年的小薇嗎？衛方都已經不再是當年的衛方了。
Just Girl也值得考慮，不過稍微差一點。
到了這裡，衛方覺得很難決定。都有特色，但好像都還不是最理想的。就在衛方攢眉苦思之際，那顧店的印度青年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猶疑，主動提議：「我讓你試試看 Baby Doll 的味道如何？」衛方不禁暗叫一聲慚愧，應該一進來就先提出這個要求的。
於是店員從玻璃櫃台後面走出，來到店內另一端的陳列櫃，打開了中間下方的玻璃櫃門，從架子上的第二排取出了一盒 Baby Doll。店員拿出了香水瓶，扁圓型的時尚設計感，然後噴了一些在盒子內包裝上，然後交給衛方。
衛方湊過去，輕輕地吸了一下。
衛方不太清楚到底他發呆了多少時間，也許不過是三秒鐘，從佛家的觀念來看，只有半個彈指而已。然而，那是現實與記憶交會的三秒鐘，衛方彷彿看到一個大眼女孩正在對他撒嬌：「嘿你看我是活潑可愛又精明的小女人喔～」。那一剎那，與小薇之間所有的往事都湧上心頭，衛方想起他們之間的第一次約會，那個炎熱的夏天，衛方開著他的新車與小薇一起去淡水，小薇的眉毛還沒有修整成如今的柳葉眉，而是又粗又厚、彷彿男人一般的眉毛，還有她的無袖上衣，低腰牛仔褲和腰際的丁字褲.......那股水果香味淡了下去，後段的香味又令衛方想到那天電話裡，小薇店裡人來人往的背景雜音。
衛方噓了一口氣。原來這就是 Baby Doll 的味道，用這款香水的人何其多，但又有誰像小薇這樣能夠與這款香水配合得如此恰到好處？是不是那樣的味道喚醒了衛方腦海深處許多的記憶，愛人真的只是一種味道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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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現實中回來，衛方陷入了長考。他不想又買一瓶 Baby Doll，雖然他不得不承認，Baby Doll真的很適合小薇。二選一，如果不是Just Girl，就是另外那瓶粉紅色的香水，擁有像鑽石一般瓶身的Johan B. Merveille。Just Girl的辨識度無疑是比較高，但風險也大。於是衛方又開口問店員：「可不可以讓我再聞一次這瓶Merveille？」
店員當然一諾無辭。第二次聞，衛方認為，Merveille應該是不錯的選擇。重點是在那個雋永淡雅的木質後味，那是一種不必費心去取悅任何人的感覺，是一種有原則的自我矜持。彷彿可以預見，小薇在某個閒來無事的下午，透過店門口的陽光照在她身上，她偶爾也會興起一些為誰辛苦為誰忙的感嘆，但在聞到那個後味之後，她就能重新肯定自己要走的路，大步向前而不後悔，即使那並不是一條太多人會選擇的路......
獨一無二的人，不就該用獨一無二的香水嗎？在回家的路上，衛方是這樣想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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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香水：Johan B. MERVEILLE
Johan B. 為法國時尚珠寶設計師，香水由Geparlys代工製造，中文世界裡有人稱為「彩鑽」，以它的瓶身造型得名。
Top notes: Bergamot, Blackcurrant, Pear, Plum, Passion Lily of the valley
Base notes: Amber, Sandalwood and cedarwoo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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